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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曼司重演诗社诗歌展许梦熊

发布时间:2021/10/5 17:12:37   点击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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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宋琳题

许梦熊,原名许中华,曾用笔名七夜,年生,浙江台州人,现居金华,自由撰稿人。曾获北京文艺网·国际华文诗歌奖()、浙江省作家协会-年度优秀文学作品奖。出版诗集《倒影碑》《与王象之书》等。

从农场到大海

编者按:许梦熊作为80后诗人,他的生存经验,知识结构,以及内省和透视之思都是高段的,这在他的《飓风农场》组诗31首里得到综合,全面的深层展现,对历史与现实的处理能力,在一种自由化立场上,才有可能更好地把握历史的全局,探入历史的深度,同时给予某种个人化和普遍化兼顾的反思,这很难得,需要融通和清晰自明的自我导向的正确性。其次,许梦熊的以诗化古,也有相当的个人化开拓,比如《蝜蝂》《重瞳》等,这些文本无疑具有相当意义。以诗化古,系统而深入的去研究传统文化,这种研究和创作会涉及到诸多问题,而首要的两个问题一是以诗化古的对象;二是以诗化古的现实意义。而许梦熊用《蝜蝂》这首百多行的小长诗,把《尔雅》和柳宗元作品《蝜蝂传》里的蝜蝂,一种喜爱背东西的昆虫,进行了具有当代意义的化古,柳宗元《蝜蝂传》这则寓言本来是借昆虫讽刺贪得无厌、不自量力的人,文短却折射出当时社会。而许梦熊借变形的现实,借小虫持物负重本性,“它似乎产生更大的意义,使我们勇敢”,更善于反观当代社会与人生困境。

张杰

1、许梦熊诗歌短评

2、许梦熊的诗:飓风农场(31首)

3、许梦熊的诗:大海最后的声音(20首)

4、石人:浅评许梦熊《飓风农场》

5、杨驭白:读许梦熊《飓风农场》一些读后感

6、张杰:对谈许梦熊:关于《飓风农场》及其他

短评:

许梦熊的诗写得蛮好的:飓风收敛了自己破碎的翅膀,却让我们看到了死神最美的容颜。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夏可君许梦熊的写作多是在与历史的互动中探索诗的“当代性”,他的回望既针对自己的经验,也关联着他人的往事,这种“借助历史的望远镜”来观察人物与事件的方法论,其实印证的正是诗人进行“历史深描”的价值观。《飓风农场》是一首关于个人童少年经历的片断式记录,诗人不断地在时空转换上聚焦和释放记忆的内存,且以颇具纵深感的叙述追求整体诗意的生成。而《大海最后的声音》这组诗,多以“再造历史”的方式深入到时代内部,来完成某种历史意识的建构,大气恢宏,又不失细节的生动。许梦熊更像是以毅力和耐性来靠近诗歌的行吟者,他的想象力和史实、知识对接,其个体的经验又不时地被转化为对过往的审视,在故事性的呈现中趋于雄辩,这可能正是智性书写的力量之所在。三峡大学文学与传媒学院教授刘波一个人的人生经历在与时代的碰撞中,或艺术地或困苦地可能闪现出理性的光芒,诗人许梦熊从自己和他人个人史的细节里抽离出诗性的表意链,编织让人沉思的意绪。语言随着意识流的引导,在时空交错中裁剪岁月的重洋,似美国诗人阿什伯利的机智或奥哈拉的即兴,旋转的诗行,使词语的边际在耦合中磨擦、交织出复杂多变的心理图景。在历史背景和个人经历叙说的交汇、错愕中,让我们懂得诗不仅是诗人的自我救赎,它还是一个人内心“文字谱”的见证,其中旋律的跌宕、节奏的变幻拓出了语言的精彩多姿,让读者对诗人的创作有一直想追问“不知原谅什么,诚觉世事尽可原谅”(《杰克逊高地》木心词)的愿望。因此,我们有理由期待诗人许梦熊制造语言奇迹的可能。诗人鲜例许梦熊的诗给我感受最深刻的是他诗的气息,或者说一种说话(叙述)的语气,他的诗正是在这种气息下的完成,总体节奏波澜不惊却蕴籍着力量,语气低沉又显示了勃发,这种气息使得他的语言风格显得沉稳而并不华丽,但这种气息也保护了他,这是对的,因为这种气息的本质正是一种诚恳,一种朴实而本真的力量,是一种生命的正在践行,来自他密闭的身体,气息经过它,如同一场发酵,水就变成了酒,它的本质是一种诗的力量,因为,它使诗人不断地成为更好的人。诗人聂广友从许梦熊的《飓风农场》的“个人史”看到《大海最后的声音》中的《女嬃》时,从初看以为这是诗人构建个人史的野心,到女嬃时幻成了构建个人史的哀伤。但这哀伤在诗句的节奏中,又时时被安慰:我不能简单地把这安慰称之为诗歌的技巧,但它确实是诗歌——或许这安慰也源自许梦熊安排屈子抱的那颗石头颜色里的心意:“他头也不回,抱着那颗蔚蓝的石头”;或许来自许梦熊诗句沉郁的大海涌动之中泛出的浪花,浪花跳出来自然要反映着某种光,不知来源的——许梦熊给出的来源极多,古今中外那么多宽广的名词视域,那么多名字,那么多信仰的源头,但这些或者也只是许梦熊构建个人史的材料。在断代史的吾国,诗人许梦熊、兄弟许梦熊上穷碧落下黄泉的”个人史“的努力难能可贵、值得期待,甚至值得盼望;另一面的可贵是,是诗人显然置身当代,也并未如屈子动辄以香草自佩。诗人安歌作者想象丰富才思敏锐,善于从记忆、知识体系和现实场景中提炼所需素材,把大量关系松散的经验性成分糅合进相对统一的整体结构中。这种相互关系繁复的建构性语言,有着超出语义成分更多的暗示性作用,因此对读者而言,能够引起的经验联结和情感相通变得过于充沛和分散,因而也不够稳定。这意味着诗歌的意义在不同的观者眼中变得缺乏围绕主题的秩序和统一,也就是说,对作者而言,把众多材料编织成一种趋向完满且开放的结局的“组织能力”还有待提升。诗人高岭许梦熊的诗,写得质实、丰盈,满含对万物存在的省思,同时对生命的幽暗部分进行了悲剧式考量,沉重而又不失慰藉的力量。诗人、批评家赵目珍许梦熊的诗具有一种“流动”及“渗入”的质地。他的诗趋向将不同世界不同质地的场景及感受交织融合,或回忆与现实,或肉体与思觉。在词语与词语,句子与句子的连接处,展示出他独有的舒缓与恰当的恐惧。“我们刮掉自己的记忆如同鱼鳞”,一种沉静而疼痛,粗粝而温柔的语言瀑布,随即将读者包裹。诗人、评论家吴丹凤许梦熊诗歌语言的力度直击要害,打得精准而恰当,对比兴的不自觉应用更显得自然天成,诗歌艺术几乎不需要历练而是一种缘自生存经历的直接呈现。这些在许梦熊的诗中表现得淋漓尽致!诗人李金良从许梦熊的诗歌里可以读到丰富的现实经验与现代主义的语言风格的结合,但又兼具形式的工整性。他对生活的认识凝聚着一种美感与痛感,二者又得到了和谐的节制,有底蕴却不伸张,仿佛是一个人在慢慢吐露着难言之隐,听者可以从中收获多个意义的褶皱。他常常写身边的寻常角色,如已经老去的家人,教师,宿舍管理员,二手书贩子,他描述他们所承受的苦难——死亡,衰老,变故,奔忙等,在这些互动关系里,诗人体现出充满体察的怜悯和对人类价值的关切。诗人布林看到许梦熊写木心的《山居岁月》,选题来自我最爱的一篇散文《竹秀》,感到惊喜。许梦熊无疑是一个“成熟”的诗人,有自己"tested"的叙述风格,从他的诗中能看出他对“诗意”的语气上的娴熟把握,使举凡描绘的事物悉皆成诗,也能看出他有着对西方现代艺术较专业成熟的理解,并用这种理解重新叙述中国的时代故事。其中的疼痛与悲哀在技巧的涂抹下被处理得稍显生疏与淡漠,但因为仍在身边发生,故而我仍能感同身受。诗人刘智临可以看出来,许梦熊的书写畛域相当宽阔。既含括了诸多西域诗学大师,同时还有西方重要的地域——这是从阅读而来,还是亲临其境不得而知,但其结构诗意的能力颇为强大,语言跟进也很到位。如此则可判断其诗性的拓展力在开合有度中拥有着大的气象和坚实的根基。诗人、评论家夏汉

诗人许梦熊

许梦熊的诗:飓风农场(31首)

01一九八四年的夏天在抬高河流,父亲每天开挖沟渠,让田野饱满湿润;不论种点什么,它都会跟鲫鱼一样多子多孙,西瓜从拳头长成地球仪,蒜苗仿佛抽出来的根根龙筋。我们从黄岩偏僻的山区移到靠海的农场,九月勒住母亲的腰把我挤出门,我来到世上的第一个夜晚大雨金子一样闪烁,护士们收拾镊子、纱布、消毒水,如同一堆零钱;医生递给父亲一支烟,我正在嚎哭,他说“恭喜”,“是儿子,八斤六两重”,好大一条鱼从天空滑出子宫。02我的外祖母已经向三官大帝祈祷一切都顺遂,像一颗好的星辰投胎做人。大海在通往学校的路上涨落,公车有零散的座位,我靠近司机闻着柴油的香味,历史如同一件白衬衫沾染汗渍和血,我把幸运紧握;它是一张皱缩的五角钱,可以买一天成为领袖的种种派头。我端坐在沙发上,比我年少的孩子们都在参拜,向永恒的神明交待他们的愿望,他们对父母的爱与恨,至少我会带着这些玩偶入水然后浮在海上,等待寻找的人将他们捞取。03伤筋动骨的日子曾经迫在眉睫,祖母跟随父亲,母亲亦步亦趋。从那座幽暗的水库,跋涉到柑橘场为生活昼夜劳作,像谨慎的猫科动物囤积一切过冬的粮食,我经常躲在谷仓,如同一枚青柿子,借着父亲的英明决定我迅速成熟。大海缩进缓缓下降的船帆,精卫鸟衔着石头、树枝孕育另一座岛屿;在胶片一样灰暗的走廊里面岁月洗出我的脸,挂着茄子般的笑,或者蔫掉的哭,蛇皮像井绳一样汲取一只白花花的吊桶,我们尝到寄生世上的味道,在一小碗蛇羹温暖肚子时,每个人吐出一截骨头,它仍然嘶嘶作响,细查整个世界的端倪。04当苏式建筑的楼梯露出红色骨架黑暗贯穿我童年的两端,你无从揣测其中一扇门是避风港,另一扇就是意识的漩涡,在五十瓦的白炽灯照着我温习功课的时候,古老的言辞推动这座农场回到海平线下,任何一次台风都会让我们背井离乡成为城市的流亡者,坐在破败的少年宫或者明晃晃的学生宿舍惴惴不安,仿佛我们不值得弄脏它而暴涨的河流已经带来无名的死者在狭窄的水面上,荷花一样盛开。05我住进鸵鸟的阁楼,彻夜翻看劣质黄色书籍,骑着三轮车贩卖它的一个中年男人,他接受我们还价,青春需要想象另外的出路;三条河的桥,穿过桥洞的运沙船,乌黑而昏暗的录像厅,露着大腿微笑却牙齿发黄的姑娘们坐在那里,她爱你鲜嫩多汁,如同一只芒果。为什么不牵着她的手,跟风筝的线一样紧紧拉动天上的星空靠近树梢,烟火飞扬,湮灭,她爱你懵懂无知,只有敏感的身体在冒出水花;烫伤她了,要是你给予那么多爱划掉一根火柴,又一根火柴在永远年轻的夜晚,我们固守命运无常,却不能在持续的呻吟中令对方融化。06数学老师张开他的几何嘴巴,但电脑女神穿着薄如蝉翼的夏装露出蕾丝内裤和胸衣,她勾引着我遐想甚至去赌其中的大小而输掉午餐;谁也没有反叛到失学的地步小恶作剧,在望远镜中熟悉欲望的历史美好的身体必须参差不齐,我看到紫色毛衣下面的一对布谷鸟它正在歌唱,在开水房我遇见过她,我把滚烫的水浇在自己的脚上。痛一个星期,我仍然不能戳破它,绝望比一个人舔冰冷的栏杆还要不能自拔;我尝到金属的涩味,第一次投向黑暗,握着那根导火索学会快乐,把自己炸得四分五裂,再慢慢修补。07从部队回来成为宿舍管理员的男人他曾是我的队长,我们游行争取学生观看电视的权力,那时我不反对电视将我们毒化,他成为阴间的自己握着鞭笞我们的鞭子,狠狠落下。我把鞋子放在头顶朝他走去,队长,你是否还记得过去的欢歌笑语,我们秉烛夜谈,为了正义跺脚;我也变了,在离开他数十年以后,胆小如鼠不敢把热水瓶扔向灯火通明的管理处,可我只坚持了一样事情,让污垢在身上日积月累,像羞耻感我们组成的方阵早已不在,队长,我是唯一幸存的那个投弹手整个城市都在爆炸,继而高楼林立。08西岸的小伙子们,在一个叫摇头的青年可怕的影响下,纷纷登上通缉令:吸食白粉,杀人抢劫,恐吓勒索,他们活在一个半小时的香港黑帮片中直到自己的人生落幕,摇头被砍死在午夜的街角,像一条破麻袋不断地漏光自己的时间,在弥留之际,他是否回放短暂的一生,其中有若干悔恨?新港的木麻黄树终于松了一口气死亡是颁给他的毕业证书,从这座平庸的农场直达刀剑地狱的路他走得轻快,没有人为他掉一滴泪即使那位查看电表的父亲也无话可说,他已经用光自己的额度,以后在黑暗中变得明明白白,永远是那么几颗石头,造成致命的伤口。09我们刮掉自己的记忆如同鱼鳞,秋天我经过那道水闸,泛滥的凤眼莲在涵洞中生长,死亡抓住了一个五岁孩子的脚,按住他的头,随着泄洪的水流,他漂向一棵摔倒的树。我的母亲从未想过这样的损失直到晚年都没有挽回它,伤害那么早,那根钉子已经是她的骨头;她会在感到悲伤的时候呼唤雪人,我要努力将雪人取而代之让她没有遗憾,这是更大的骄傲尽管我被阴影拖住,像一张跳着鱼群的网我的白昼过去,夜晚越来越长,人们宁愿老死一个地方而不是远离这座行将就木的农场。10冬天我们在仓库门前滚铁轮,父亲带回来的没有引线的手榴弹我拿着它敲啤酒盖,我们有自己的赌局;通过罐头纸、烟卡、失效食堂票券赌一天的晚餐或者零花钱。有时,我的堂兄让人骑自行车带他坐在后座举着汽枪追打水鸟,一天能够打死一打黄鹂,拔掉那些羽毛在滚水中我触摸歌唱的肉体将填塞我们的胃,我还不知道做人的代价;五角星曾是我们胸口的一颗痣,许多年以后,没有人还记得它好比装进衬衫口袋的党章我终日背诵的时候,面对那面旗帜爱一个温柔的学生会主席,她是所有美的象征,也是爱的天使,但她的父亲已收监,像剥开的一枚热土豆。11我错过她,在初中最后的日子里堕落比成长快,我们在生产资料加工厂低廉的房间摆了三张床,每天都会有输掉的一个人,尝到艰难时世吐出来的烟,其中的一个兄弟他挨过伟大父亲的痛打,我们就坐在那里,盯着那把扫帚断了;它应该放到独生子女纪念馆展览一代人被摧毁,跟撕掉复写纸一样那些蓝色印痕正在眨眼,它已经显现我们拖在身后长长的分数尾巴必须越过录取线,朝着命运冲刺,难道一个都不会落下?再大的灾难都过去了,我们星散各地捎来坏消息的仍是那个赢家,“在汽车修理厂,他活得挺滋润,没想到脑袋里面直冒泡,那天晚上倒地就死了”,以后那位伟大父亲只能够拿着扫帚替他扫墓,为了赎罪,兴许没有人会觉得如此,我们坚持反叛,等于甩掉一手好牌。12那时候天空像一匹蓝卡其布,我们玩着战争游戏,它变成衬衫和军服;在砖窑厂出完一车车红砖,四川女工扎堆在淋浴房剥得跟玉米一样,我们扒着窗户偷窥泥塑的肉身风光独具,音乐跑进了她们的心扉。这里面还有江西女工,安徽女工,在那些麻雀般的小村庄,她们出落得又活泼又大方,叫起来没有一个吝惜自己的声音;整座宿舍都在燃烧,火焰隔着门板传播,失去色泽的女人只会嫉妒,用诅咒挖掘陷阱,在干瘪的乳房无人触摸的夜晚咬得牙齿咯咯响,游戏还没有结束,士兵们列队进入潮湿的洞穴用年轻的身体烤,古老的祖先是冒不完的烟。13当我戴着红领巾站在重大日子前面读完结结巴巴的演讲稿,祖国诞生之时我的祖母已经生下两个儿子,等到父亲降世,社会主义成了家规,他将追随一个信仰,在天寒地冻的青海湖上鱼鸥和鸬鹚从未消失,像密集的恐惧从那些枪口突然发出声响,为此沉没的人,就会成为逐年下降的湟鱼;父亲和他的战友们修建了一个又一个机场最终却没有飞回这片神秘的领地,他几乎停止回忆,把指针拨到十二点钟然后永远是十二点钟,午夜葡萄园现在属于谁,当我失去它,我没有哭泣,我的眼泪正在滋养另外的根系它们在无人地带攀爬,形成网络,挂在我言语里的钟,会吐出获救的舌头。14在腮腺炎和水痘遍布的童年我不断跳进高烧的锅炉,像一颗弹珠;白鳍豚安慰我,卡通人物手拉手绕着床铺,母亲成了新蚊帐垂在我的身上,抵御吞噬我的嗡嗡之声。祖母已经死于不可撤销的幽暗中我记得端给她的那碗银耳羹在床头柜前变凉了,跟她的身体一样开始堆积着厚厚的冰;哭泣成为艺术,我头回见识了嚎啕的亲属光彩熠熠,但饥饿永远没有让我在死亡面前停止进食。此时我挺着肚子躺在长条凳上,冰箱里的水果都支持我成为一个饕餮,死神拍拍我而大笑,他知道这不是收获我的季节于是我度过危机,在谵语中翻身睡下。15每回修筑堤坝,父亲挥着铁锹铲土母亲张开防洪草袋,和他们一样昼夜劳碌的人必须阻挡大海的一条支脉涌向农场。太阳正在搅拌暴风雨,所有的轮船在港口抛锚,密密麻麻如牙签,水手们还没有被剔出夏天的齿缝;光滑的海在镜中澎湃,它让大片的土地泛着盐花,这是一面蒙着薄薄的灰尘的镜子,我们的脸被遮住了,历史放下栏杆农民的孩子想要脱胎换骨把锋芒磨成粉,调作另一具身体的粘合剂。星星跟瓦砾一样漏进谷仓,在周期性的灾难之中命运已经熬成粥了,它同样垫肚子让种族根深蒂固,枝繁叶茂,而我像一个凶手逍遥法外,继续隐姓埋名装作尴尬的陌生人回到自己的家乡;我经历过重重诱惑,三个女人成为我的时针、分针和秒针,她们还没有走完我的生命的钟点,每一个我都爱,在最后的黄昏她们将走到一起。

诗人许梦熊

16要是祖母仍然抱着我站在寺庙的屋檐下人们烧掉纸房子,向另一个世界遥寄日常用品与哀思,与我相关的一切人都变成祝福,他们既保佑我的生平也扶持我,如同温煦的阳光和傍晚的风。天真的少女摊开她们幼稚的身体仿佛一张崭新的地图,我还不懂得标注那些城市、河流以及道路,但已经感到羡慕,为轻微的颤栗而陶醉;在被子搭成的帐篷底下,我看着她们打开手电,互相照耀,嬉笑的小爱神就在我面前上窜下跳,我知道永恒是这样,它是世界的脐。17霓虹兄弟,还有他们冷酷的一个表兄弟和我组成最佳团伙,我们潜水,游过两百米的大江,每天钓走青蟹、海鲶鱼被渔民追到浪花里面像一只只漂流瓶。在斗地主、争上游的牌戏中他们都有好手气,可是一枚子弹即将追上这个表兄弟,他绑架自己的同学然后将其杀害,却在勒索电话中把自己暴露;死亡如同埋在冰冻水缸里的小小爆竹一下子把生活炸出一条缝,修补匠已经消失了,这口水缸慢慢流干。父亲时不时地告诉我简略的真相,那些不断改嫁、生孩子的女人曾经都与我亲近甚至差点成为妻子,“人们抬头看天,为的是低头生活”,这样的道理层出不穷;我把自己犯过的错一一整理好,仿佛不同分值的硬币,储存晚来的寂静。18世上没有比死神更忙碌的生意人他把恶劣的妇女当作无数金币抖得哗哗响;运输石料的卡车将她的头颅碾得粉碎像一枚螺蛳壳,在仓库后面的变电箱旁边人们把她草草收敛,有一年夏天一个乞丐就在不远处的芦苇荡中坐化,我们拎着装满龙虾的塑料桶全都看见了,警车的转灯在黄昏不停回旋。我仍然记得那个扇我耳光的流氓警察他遭受的诅咒就像钓钩上的蚯蚓吸引他吞咬,把他变作砧板上的鱼肉被生活剁成有限的几块药膏;疾病的豆芽已经覆盖他的各个脏器,死神在采收嫩须根,防止它们变得太老。尽管我没有忘记他,也没有原谅这个使我丢掉一只耳朵的人,我只能听见单声道,那些赞美无法从我的左耳通向右耳,那里的神经丛枯萎了;在我学会更多汉字的某一天,他被我盯上,永远穿着我奉送的斑马服,让他在死神不能觊觎的牢笼中复活。19也许我应该跳回那个充满记忆碎片的宿舍,我的邻居是一个露天电影放映员他把幕布拉在两根毛竹之间,我们在幕布后面而不是前面观看,人们的脸是反的,声音却一如既往,字幕正在开倒车。他的名字叫华夫,许多年以后,我尝过同样的饼干,如同玛德莱娜小点心把我拉到普鲁斯特一边,马戏团开始清扫场地骑着单轮车的男人靠近我,脱帽致敬,我没有一把角子可以回报给他;猕猴已经站在一匹马上,穿彩衣的小女人不停地往头顶扔着花碗,只有缩在瓶中的姑娘令我难受,仿佛被折断的一支雏菊,随意地插在净水瓶中但这不是电影,生活把残酷推上了餐桌。20于是我短暂地珍惜粮食,我们一家人围在仅有的几个菜肴面前祈祷,下一个丰年应该为期不远,父亲在忍耐自己的坏运气,母亲在织新毛衣让我穿上它,像越飞越高的一只大雁;那些盗取土地的人,把建筑废渣回填在生态农业观光园底下,我们浮在这些五彩缤纷的表层生活结伴而来的只有盲目的游客。我并不为此憎恨,腐败在哪里都扩大如同污染,面对一条死去的河流谁也不会把自己的脚往里伸;父亲指着围拢的滩涂,他看到了工业城在农场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成为他们的新希望,那是高级阶段,人类还没有忘记要过上各取所需的生活。21那个比我大一岁的女孩没有想到我会拉着她一起摔下台阶,二十五张石头嘴巴将我咬得遍体鳞伤;父亲担心失去他最后一个孩子他拖着母亲的头发,从同样的台阶到更远的苦楝树下,婚姻和灾难相辅相成,失去理智的父亲以后会变得忍让,他无数次犯错,硬生生地成了失败者。谁都会从自己的家庭里面找到刺我们不就是拔了它又被扎,指甲盖上的小太阳一个个都落下去了;那意味着什么,仓库里的女客接完一个男人,然后再来一个男人,当她不在时,我坐在那张床上她的女儿盖着自己的脚,那对小乳房,就像两个薄皮的柑橘,但还没有人将它细细地品尝。22我的身体就像一座小高炉不断吞进日常生活的劣质铁,然后吐出一个宝贝疙瘩,孤独是锤子落在铁块上,直到它落泪;当你转身成为一把利器,你才有把握那桶滚烫的臭水能够浇熄我们对孤独的热衷,世界是我们的,归根结底却是切尔诺贝利的。当她离开房间,我感到她没有把自己全部带走,她留下几颗火星在我身上乱窜,空气中仍然哔剥作响,我们要套着牛轭去耕犁幸福的土地如同饱嗝连连,塞进行囊的祖国什么也不是;现在蜥蜴的尾巴又长出来了,永远感恩戴德,永远不要忘记恐惧没有人为你的心房除草,欲望萎缩,龟裂,欢乐时光短暂如响指。23母亲的牙齿开始掉落,她在镇上一个蹩脚医生那里斩草除根,把自己的牙齿当作敌人,如今焕然一新。她还没有丧失劳动力,她不能停,那些悬挂在西方圣诞树上的节日灯笼,母亲笨手笨脚地终日折叠;以支援我的名义,她看到未来充满光彩,通过写作获得荣耀的儿子赋予她最为成功的一次礼赞,人们羡慕不已她的一生没白费,苦痛物超所值,幻觉让所有人亲如一家,我坐在母亲身边,是她崭新的年轮。24台风让农场变成转盘,从南岸迁居东岸我坐在自己的阁楼上欣赏毁灭,雨水冲刷残缺的山体,寺庙修补人类的夙愿。我陪同父亲,手持线香,遥拜神明,在沉默的泥胎面前恭敬有加;幽灵的糖纸包裹地球,你以为总有一天,贪婪的舌头把一切舔个干净,他们干完蠢事达到富裕,我们当然也会接着干。冰河在山脚,冻住一串硕大的脚印,有人跨过它走到临终的村庄那里已经毫无希望,人们搬空自己的家园剩下鸟雀张罗另一种单调的生活;孩子大步流星追逐时光直到他停下,迎面承受爱神的小小一箭,命运仍然垂青他,让希望愈合伤口。25突如其来的死亡让饶舌的老妇人更加佝偻,她失去一个孙子,打击来得快就像撕下一张小纸条,她曾经诅咒那些无辜的人,报应正是时候在这座衰落的农场,人们互相见证自己的失败;财富得到积累,如同肿瘤扩散,每个人都不知道如何享受家庭聚会以及达成子孙的愿望,当我敲着酒杯布道让天空逐日上升,远大前程唾手可得,虚妄跟酒水一样令人欲仙欲死,我的父亲为此找到话题,他将四处传播福音。26我梦见年轻的死者,他是我的伙伴在海滩与橘林中穿梭,为口腹之欲伸张正义,每个人都渴望吃得更多,更好,直到成为电影里的男主角和那些尤物作战,被荷尔蒙所蒙蔽;出身行伍的父亲毫不心慈手软他懂得如何调教新人,但他终究被改造,他无法想象一个逃兵变成一只候鸟,每年飞回身边两次,我们坐在地球的两端饮酒。存在让我满足,不论它以什么样的形式水塔在田野高高耸立,孩子们早已忘记攀爬,我的童年仍在水塔顶上生长;残废的木麻黄树并不屈从于风暴,教学楼成为宿舍,宿舍成为猪圈,然后弃若敝屣,朗读的声音在农场消失,送葬大队在电子礼炮中默默上山。27在东海庙的乐助碑上我找到自己母亲为我做过这样的事情让小小的功德伴随我,不可思议如同祥云,从此我为母亲说法,掩饰天路历程。一个神父,他的双脚沾满泥土,从忙碌的一天抽取片刻,他以自己的劳作与经文互动,背诵充满高音的段落,从农民变身神圣的使者;我熟悉他,他的儿子与我同班,贪婪还没有放过谁,每个捐款箱都有漏洞,忏悔是致富捷径,于是他涕泗滂沱,他已经准备好第二场婚礼。28人们既不爱,也不恨,照样生活,我不能因为降生在一个错误的地方而反悔,正确的时机以后让人无从把握。命运多蹊跷,它让你晕头转向,置身洪流,我拍着翅膀飞到小镇,随即跌落,像一块劈柴,被塞进炉膛;十三岁的瘦弱身躯是座沸腾的老虎灶,任何女人都促使你加快成熟,想象喷薄而出,想象你的班主任是大众情人足够度过枯燥的三年时光,绝望在抽屉翻动,未来却波澜壮阔。29在我离开农场的日子,我怀念那些壁橱上的书籍,它们构成我的屏障,堕落从来没有让我永远堕落。你总有办法,像一只蜘蛛重新织网,数学老师在我的笔记本上真情流露,她在兢兢业业的讲台昏倒,曾经憧憬的一切都变得支离破碎甚至只剩下相夫教子;人们反抗不义,哪有多行不义更容易,死亡并不教训人,我们目睹小偷跳河而死,警察搭起帐篷,他们抬着湿漉漉的尸体,就像一条大鱼。再花上几个夜晚,人们就会忘记,点缀生活的烦恼如星辰闪闪烁烁,蔷薇在围栏上横生枝节;我凝视幽暗的河道准备跳跃,致命的一步令人颤栗,当我退后,我与死神相隔一个台阶。30在我的所有同学当中,总有一个让我不安,他是遗忘本身;通过泛黄的相片,书信,或者小物件我始终确信当初的夜晚我们秉烛而谈,幻想仍然作祟,一个简单的未来人人可有于是我们步入湍急的河流脱胎换骨。我把自己的名字不断更改,真实的恐惧减弱了就像电压骤降,心灯落满尘霜,我再也没有经过水闸,即使我惧怕它;在班主任来访时,她劝慰我思想成为行动才有力量,不然你将永远矮小,够不到节日的餐桌。31我逃离飓风的地盘,海鸥的尖叫变成麻雀的喧哗,安乐是最好的死法。农场随着时令更换经济作物,人们习惯金钱与市场直到自己成为其中最为糟糕的部分;父亲已经听天由命,让我聆听远古的命运之轮照样在转,天才横溢,没有侥幸,从青海到东海,苦涩令人茕茕孑立。这一切都将由我继承,疯癫的血统需要我们代代稀释,它依旧暴烈,因为太阳促使它孕育生命;我们以真理开头,却以愚蠢收尾,进化的大陆在棱镜中分裂,蜗牛继续努力,喜马拉雅山是一棵葡萄树,每次登顶,人类的渴望将突飞猛进。

诗人许梦熊

许梦熊的诗:大海最后的声音(20首)

山居岁月从杰克逊高地到莫干山蓝紫鸢尾花一味梦幻都相约暗下,暗下——木心,《杰克逊高地》01人类的记忆需要锤炼,一个时代源自我们的脊梁。当他在莫干山不舍昼夜,呈现艺术,隐退艺术家;整个欧洲的来来去去都在掌握之中,福楼拜们就像一堆彩色巧克力糖,诱惑着他远离这片苦竹林。这个明快的绍兴希腊人,散步散远了就是纽约;在杰克逊高地独处的六年,想堕落也堕落不下去,仿佛莫干山的夜晚在皇后区,在他的指尖,在每根闪烁的纸烟的一端,仍然无可救药的繁殖。02每个上山的借口,都带着一种时代的偏见。山水最大的好处,让我们倒向遗忘那边;点两根白礼氏矿烛,读尼采,吃连皮肥羊肉,夜里有猛虎叩门,欢喜到准备倒履相迎。当我们的寂寞还没有来历,在九月的惴惴不安中领略莫干山的秋天,成了德清的一条绶带;然后我们这些精致的花纹装饰了那把神奇的剑。它能够取走铸造者的性命,如同取走阖闾的气数;干将、莫邪已经一并不朽,锋利的只是人类的欲望,它让命运变得迟钝。03一九九四年的纽约,欢迎他到来的只有爬山虎。五月的傍晚没有雨水,他摊开讲义,从中拯救自己那份古老的记忆;它们在莫干山时已经成形,每天在隐匿的大师那里做一个真正的学徒。没有人更像他,成为欧洲和亚洲的文明的孩子,美的意义无比广大,却不通融任何巧言令色者;我们熟悉乡愁的街区,深谙各自的方言在情急之下,从镜子当中涌出无数蜂鸣般的祈祷;谁的脚步沾上故土就泥足深陷,不可阻挡,为所有的黯淡神伤,渴望自己能够照亮一切。04一道白光劈空而下,剑池的波澜还没有停歇。铜官山不见采铜的工匠,阜溪桥下的磨剑石已经露出自己黝黑的肌肤;他等到时代的缝隙再次扩大,在毁弃的一天循着自己的山路回来。灯影摇来斑斑竹影,闪电恢复了我们的胆略;年轻的黄皮肤的叶芝坐在自己骄傲的椅子上,数着小桥流水人家。星星之火,在平原蔓延,宇宙的道理不急于一时;他错过的每个机会最后都成了他的透气孔,当命运的低气压降临到我们的身上时,他却一个人晴朗在外面,看着地球这壁大雨不止。05文学在他的回忆录中居高不下,莫干山的仆人为他挑着两口书箱,从遥远的过去缓缓而来;十三幢白云山馆的别墅,在芦花荡的阴影中构成一个自足的清凉世界。人们能够躲避酷暑,却无法逃离自己幻想的没有残酷的明天;西方一旦衰落,东方也式微,耽于酒和爱的混沌处,游子的衣裳已经失去顶针。克莱蒙街的居民们,不会为一个中国老人动心;在他身上湍急的河流也会流走无数戈多的夜晚,我们没有等待预言变成一个家乡的那一天。山上大雾弥漫之时,他独自走回幽暗的小屋,苦心经营的天地只需要生长一棵榕树;探身二十一世纪,我们何尝不是他的气根?大海最后的声音01在加勒比海的甲板上,信天翁缓缓步入自己的晚年。沃尔科特大师,他已经合上双眼,人类最初的一个世纪在他呼吸停顿的时候结束;剩下的只有腐烂,棕榈海滩和拉丁美人的梦不能起死回生,燕鸥成群地飞进了星条旗。哦,水手们把船长还给太平洋,让他像荧光水母一样在自己的脑海上下跳着舞;沃尔科特大师安静地躺在那里,被他们盖上出生的蓝被单,两个护卫互相背对着自己的悲伤,没有再看一眼,这具棺材里涌动着大海最后的声音。02英吉利海峡因为他的离去拉开了与欧罗巴大陆的间距,一个海岬从岛链中崩断。白牛踩着浪花,为自己的孩子绘制星图,早日升空闪烁;坐在奥林匹斯众神的餐桌前,沃尔科特大师喝着古巴的朗姆酒,隐秘的种族在帕米尔高原在巴颜喀拉山和阿尔卑斯山的各个峰顶繁衍,他们朝着平原像河流一样壮大的时候,希望早已飞出铁函,到处播种;在神圣的世纪堆着许多头骨,他们贡献给天空的仪式将沃尔科特大师推上新的祭台。03渔民们继续在加勒比海撒网,种植甘蔗的泰坦族人眼看着炎热的天气蒸发走一个国家仅有的几座湖泊;永远是干旱的日子,在英语的沙漠地带,沃尔科特大师制造绿洲,放出水花一样的鸽子,安慰这些饱受虚无打击的人走到辘轳跟前,给自己解渴,趁着幻觉的夜晚还没有来临;痛苦只有短短一生,像美丽的花,在沃尔科特大师的花园里,随着四季的浪潮,反复地开放。04等沃尔科特大师再次醒来,他会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条长江的筋脉,汉语的子宫让他长出新的头脑,就像冒尖的竹笋,在幽暗中努力;在这个唯物辩证法的天地,沃尔科特大师将会尝到九九乘法表和弟子规的口粮。灾难在我们的血统里就像盐,每天都在增加壁垒,即使你会忘记,哦,船长,所有的目的地都欢迎奴隶;从各个岛屿运来了奇迹的人们,始终抱着侥幸的想法为生,这样的世纪,值得悲伤,砍掉我们的缰绳的那双大手将拽住太阳,为了照亮沃尔科特大师的脸,再看一看圣卢西亚的孩子为何微笑?!05在死亡的煤气漏泄一空的时候,我们仍试图从中摇出火种。复活节岛的巨人像仰望着自己的子孙像星辰一样毁于一旦,沃尔科特大师在独木舟上照料自己的鹦鹉,让它成为预言家,比德尔菲神庙的祭司更精湛,人类的荣耀在于下一次的冰河期;那时新的主宰者,像恐龙一样跋涉在我们污染的土地上,直到它消化掉所有文明的残渣。你受到鼓舞,在背叛的航线当中行驶着黑水仙号,精神的罗盘不受磁力影响,它转着古老的圈,让每一个噩梦都能够爬出来;就像蝾螈,爬进二十一世纪,它将会吃光我们培养的那些蝌蚪,玻璃试管里的生命多么脆弱。06我们应该前往特立尼达岛朝圣,跟那里有着蜂鸟一样叫声的女人做爱。阿拉瓦克族与加勒比族的人们是否已经绝种,或者从英殖民地的强大基因里嵌入一个红皮肤的孩子;短促的河流昼夜奔腾,蒸汽就在沃尔科特大师的毛孔里冉冉上升。你可曾记得大海也是历史的一种,它无时不在提高我们的经验;当他从这个世界优雅地告退,像绅士说着抱歉,在爱尔兰人欢庆圣帕特里克节的时候,三叶酢酱草仍然随处可见,沃尔科特大师却消失得无隐无踪,就像一阵冷风,我们知道秋天来了,落在后面的那一个长夜,要到世纪末才会有黎明。俞晴我们借助历史的望远镜,通过每个年份观察人物与事件,在一九三四年阿道夫·希特勒被选为元首的日子应该定为哀悼日。七月十九日的上海究竟是怎样的天气,人们是否感到危险,整个世界开赴一个地狱那里长桌林立,让我们互相吃掉对方;离抗日战争全面爆发还有三个春天的这座城市依然歌舞升平,间谍和交际花如同节日灯,你和任何一个孩子一样,呱呱坠地。与你一同出生的名人,是尤里·加加林他将成为第一个步入太空的宇航员,是莱昂纳德·科恩,他是个大大方方的输家;此时谢世的居里夫人和语言学家刘半农不必关心苏联大清洗,中国的长征以及白虹最终当选中国第一个流行音乐的歌后。所有的日子都是平凡的,哪怕战争迫在眉睫我们仍然出生,哭泣,拼命找到乳头为最初的饥饿与满足手舞足蹈;长刀之夜已经过去,溥仪在长春加冕,在伪满洲国的皇位上战战兢兢,以后有一个孤儿扮演他,尊贵的龙,销声匿迹。在你仅有的简历中,人们只读懂那些日子被概括为某年某月的一次经历,比如一九四九年五月,在上海市立第三女中学习;十月让你狂热,你的心即将为之燃烧,在未名湖畔那个捧着鲜花的青年让你失望了,懦弱不是罪,只是难以忍受。死亡把名单拉长,人才济济一堂,和你一样善辩的女学生,她的母亲许宪民是否同属海宁许氏,与你渊源更深?在她缝上自己的尸衣时,你已经抵达兰州,我们只能查看时间表,从助教到教授你走了二十年,凡事波澜不惊。革命吞吃自己的儿女,就像克洛诺斯在你熟悉的神话里面大同小异,苦闷不可排遣,戈壁滩的风吹着禁忌与卵石;我们要获得怎样的认同,如何达到会心,那些无言的僧侣拍手微笑,为你摩顶真言灌入脑海,只有欢喜赞叹。牧羊的少女给过你她的食物和水浆,转着经筒的老人也给过你拥抱面对洁白的群山,你相信真实之神手法高明;他创造这样一个世界,并不担心杀戮,格萨尔王拔剑四顾,光辉灿烂,受难的人们都在他的智慧中喝到解脱的清泉。在兰州,你将这一切心得表露无遗,人们为你的灵光震慑,西方世界在东方展开一幅历史长卷,真理与美,在你的手中呈现;当你在普林斯顿大学口若悬河的时候一九八一年的美国学者惊呆了,仿佛你从哲学中飞降,受康德与黑格尔亲炙;归来的那天,朱光潜为你接风洗尘,你的志气从未消磨,慨然言道,“现在正值《红楼梦》第五十六回(敏探春兴利除宿弊)”。人们记得你从美国带回来一台收音机英文广播在逼仄的客厅回荡,与你有过交集的学生,陶醉于零星的回忆;死亡敲断我们的方式,就是让你所爱的人死得突然,你要收拾儿子的遗物,在自己的嚎啕中懊悔,时间挖走了你的心肝;他只有三十五岁,在一九九四年的四月从黑暗中起跳,跌落在镜子上,那条刷着水银的马路,让你的双脚变成针尖。你将和你所受的苦难相匹配了,试着走回讲台,让人们听到你的声音,听到思想的芦苇折断,从而吹奏更高的旋律;当你盛装出场,展现你的精神如微笑,它洋溢在每个人的心间,飞溅在梦想的峰巅,从知识之树上,我们遍尝新粮。人类的不幸周而复始,复仇女神让一切环环相扣,每个人都是重要的一环,我们一旦顿悟,总会被面临的神圣所打动;而不是背对它,这盏让我们聚拢的灯渴望点亮任何一个人,彼此相遇在复活的场合,因为你要化解所恨的为所爱。最后的时刻,你拄着拐杖,迎接来客,从温婉到衰颓,肉身等待飘零,所有的器皿都泛着霉菌,孤独是反复的昼夜;我们在坟墓中倾谈,人们以为心酸的暮年早已无法让你改观,白丝手套蒙尘了,那张离婚证就像一个悲叹的句号。还有什么能够妨碍我们呼吸在腐败的食物与时光中,平静的火焰,整个房间是塔尔寺,人们闻不到佛陀的馨香;人们还记得你的嗓音,绵软的吴语如同蚕丝,它抽出救赎的记忆现在是温暖的被褥,贴着我们的肌肤下雪。这一年,人们把所有的感情都给了一位传奇歌手,他和你的儿子走了同一条路,向下,向下,穿过大地;我们等待破土而出,如果种子不死,吊灯不会哭,它照着你倒地,没有人听见那声啪嗒,像金鱼吞吃饵料。九月同样炎热,未来凤毛麟角,你不必去看人们以后过着怎样的生活,打听你的人,除了扼腕叹息,更难以置信;我们所有的努力要是只换来这些那么意义何在,在荷尔德林的阁楼上面乌鸦永远盯着你入睡,晚安吧,晚安吧!以后的年份在更多的出生与死亡当中互相拼贴,镶嵌,你跟明星同生,甚至可以和一只阿尔法狗一起遭到淘汰;没有人知道在北京的夜晚你爱过谁他是否永远成了谜,等待黑暗就像等待一个情人,他偷走了你的黎明。在我们身上,深谷也会化为丘陵,羊羔在丘陵穿梭,它会被皮鞭轻轻驱赶,我们在早晨祝福,在黄昏祝福两次;为了献上我的敬意,我成为佛教徒,我将走遍那些高原上的寺庙重新歌颂你,直到你在孩子的哭声中转身。鸱鸮夜晚的岛屿,霓虹在树梢缠绕如闪光的蛇,旁观的花园从过去的历史移向窗户,我嗅到腐水的气味,深绿的灾难通过鱼群遍布河流。在我们的餐桌上,你翻开笔记簿中的一页跳着促狭之舞的神灵,他在菜肴和酒水里面鞠躬,他向你致谢,因为享用牺牲而成为同谋者。状元们化为铜像,至圣先师坐在树荫下让学生深入岩石内部,找到坚固自己信心的东西,一个女人,有着布谷般惊恐眼神的维纳斯;她坐在深夜的圆凳上,她打算在孤独中通宵达旦,每个人在自己的梦里登岸,每个人一一告别自己曾经的影子,最终在氤氲的水汽中结束一生。这时,我们不幸的歌唱家致以最诚挚的问候蓬松的褐色羽毛使它成了一颗树瘤,单调的预言意味着真实,诅咒往往简洁有力。虚荣也让我们的心脏肥大,嗓门洪亮,在词语的变换中,隐秘的转机来自某些歧义,从神圣到世俗,琼枝在夹缝中化为蓬草;旧日的家族与新世纪像蚊虫一样交尾,其中的辛酸早已平淡,玩偶与花卉充斥橱窗,为了展示过去的生活,人们需要准确的欲望。急于翻身的青年编织自己的罗网他还不明白,声音与现象构成的各各他需要他在十字架上呼号,人们才会认真瞻仰;尽管那是虚妄的事,谁不曾遭受这样的诱惑,我们用自己仅有的才智与感情去交换微薄的生存之资,甚至要理解庸俗的意义;谋生之道与谋杀息息相关,它让你付出目前还不在意的东西,以后再懊悔,这是人类固有的境况,他看不见眼下就该看见的事。我们纵夜长谈,罗列先辈努力展开的途径是否将一座悬崖置于最终的目的地,任何抵达那里的人,可有成为阻隔灾难的墙垣?喜鹊如同一支短铳,在水波中冒着火光,新鲜的菱角吸收转瞬即逝的愤怒,圆桶在池塘出没,人们将采摘整个秋天。我站在两棵巨大的樟树中间等候光阴降低了期待,原本我期待自己能够超越而不是沦落,因为在高层必须抽掉骨头;多么轻盈的一个纸人,我们让文字绕身形成命令、奖励以及各种安全措施,沾沾自喜的官僚掌握着你的悲剧是否告终?它是你所想象的恐惧,威力无比,你不能像干嚼一块饼干那样將它彻底吞咽,爱没有软化一切杀戮,于是我们开始攻击自身;人类的命运成了一种恶癣,难以去除,我不能分担深夜的女人她垂危的精神需要铁锚而我手中所能给予她的只有一支过时的桨;树上的经呗挽着她的头发,从浅尝到深醉,我们已经划伤生命的黑胶唱片,现在谁要是倾听她,便会与我们残损的生命同样重要。整个房间的油漆味都被我的气息冲散了,我占有它,我的身体向着四壁延伸像蜗牛一样背负它,祖国给每个人安装甲壳;在急速的方言中,我只熟悉自己的语调如同一块小小的瓦片在湖心跳跃,小西街跟涟漪一样扩大,我们装作历史并未中断。银色的骆驼标志更早的转折,在那里我曾误会一位翻译家而放声痛哭,为了保持谎言的粘性,他们贡献自己的唾沫;轮椅是基石,至少通过她的伪装完成启蒙,在精心删选的课本中节节胜利,当你还是一个孩子,你热爱大声朗诵;为真正的人热泪盈眶,他要爬过痛苦的土地回到幸福的摇篮,就像溺水者在最后的目光中返回子宫。那么艰难,我们对时局充满误解,善良的人们在厨房与车间终日劳作,让自己融入一堆菜肴和零件;历史在变电箱中切换光明的路线,我们沉积在只言片语里面过滤痴心与浊水,学会如何与人为善;水泵让鱼群能够在隐秘中呼吸,豌豆攀爬桑树,为了像星辰一样迸裂,我听到喜鹊在门口叫,它热衷于古老的礼节。惊讶的客人,他从天鹅绒监狱获释,达利和毕加索的任何一幅画都会达到惩罚的效果,只要不停呈现它;起初我们毫无察觉,麻雀挂在纱窗上那些热烈的颜色和形状在流淌,艺术与专制相辅相成,你无法忍受这样的真相但它合情合理,在同一根绳上系住了,重量相当,残酷与美相伴随,奥斯维辛屹立在诗中,生产肥皂和发套。我们等下一个夜晚,悲剧歌唱家将带来毁灭的独白,流星落在巢穴中就像一颗方糖,你不合时宜,是个金华犹太人;伯利恒从我的梦中建造,我热衷望风看见溃逃的人们沿途播种眼泪,这些眼泪让城市崛起,以后仍然化为乌有;要是你记得那个女人,大地的钥匙就是那个女人,珀耳塞福涅,春天从她手上落下,冬天是她的一张靠背椅。我们已经连影子都交付了,现在拖着永远沉重的脚步,眼神虚无冷淡,像一条砧板上的鲈鱼,等待刮掉自己的鳞片;坦然面对失败,不只是我们失败比我们更优秀的战士同样站在秦朝的坑中面露遗憾,死亡供应任何一种必要的借口。当你只剩下蓑衣斗笠,在舴艋舟上在西塞山的秋天寻找一棵果树,让自己成熟,或者,让自己从此下落不明;人们从渔歌中虚构你的身体尽管你抛弃了,埋葬那些智者的丘陵也不再吐出他们,天才只给世界一次机会;消失的雪花重新落满我的心房,它要降低我的热情,就像削减巍巍山峦,你的名字成为岛屿,向着所有时代开放。蝜蝂在菱湖漫长的午后,灰鹅伸长脖颈像一根碳素鱼竿,钓钩是它暗红的扁嘴,骄傲冒出额头,形成橙黄的肉瘤。当它停下脚步,不再鸣叫,而是凝视脚蹼边一颗不祥的蛋缓缓行走,背负重物的小虫,扛着全部昼夜的粮食赶路。它是否好奇生命源自贪婪成性,黑洞对应白洞,爱因斯坦-罗森桥沟通两个平行的宇宙,另一个我在桥的另一边。日积月累的压力让我们的脊背成了跳板,我们把记忆放进博物馆,各种家具账册、证件、电器,试图修复过去的认知。如今的现实曾经可以是另外一种现实在我们筹划它的时候绕道而行,幽灵般的超距作用,让拉撒路再次走出洞穴;也许拉撒路穿着一件石墨烯衬衫宣讲科学的语录体,在电视广告中奇迹无处不在,我们信任石墨烯,如同吗哪。没有人在意重负,神恩同样令人侥幸,我们使用复杂度来理解各种演化始终是不够的,概念的层累使绝望更明显。南浜村的草木无知无觉,至少你不关心这些失去轻重的东西的生灭,就像灰鹅被宰杀,你喜爱那只入味的脚掌。思想的黄昏在此时降临,你可以依靠着魔指南度日,在黑暗中狂笑,怪罪酒精催促你,给词语的铁丝网通上电;悲哀的墙没有不透风的,你也不关心风声侵肌砭骨,东船料的阳光能够拯救一个诗人,然而天空没有任何言语。现在我搬开那颗蛋,灰鹅一样凝视它这只象征财富的小虫浑身黝黑,它更像一个矿工,而不是囤积危险的商贩;你认识那些人,他们搬运谣言,驾轻就熟,甩出一段不堪的往事如同一张纸牌,这是惨败,他们拿失败者当作幸运的筹码。那个要求踩踏伟人肖像的行为艺术家在白天讨要火把,大师见惯了这样的激情,在任何一年,愚蠢都触手可及;我们不去面见智者,学习辩论的艺术,而是想要忘却,悄悄关门大吉,蜿蜒龟甲上的裂纹,让我们沉浸美的思维;我们也只能托付流水,洗濯耻辱,在某种意外的坚持中试图领会爱的真谛,因为爱已经不通往她了。彼此也曾如释重负,但这只小虫不是,它继续寻找超出自己承受之物背着上坡,直到坠落,用生命偿还荒谬;仿佛它是西绪福斯的一颗汗珠,永无休止的惩罚变得蹊跷,它似乎产生更大的意义,使我们勇敢。直视命运的高压线,你知道不能逾越可是靠近它,蓝色的光芒闪烁,因为恐惧迫使你必须去看,去领会受难;我们看着蚕丝被四个老人拉伸、铺开,历史也以同样的方式覆盖着目前的生活,你的一生作茧自缚,便是贡献。死亡从我们的美德中破壳而出,只有反复出生,才能够抵挡无常大满贯,我们把胎发与猫狗的毛发一并隐藏;与万物达成新和解,在迷宫中徘徊曾经的船长和将军同样困惑,英雄的使命在于更新每个圈套的有效期。我们踏上艰难之路,像这只倔强的小虫在粉身碎骨的同时渴望神秘的提升,从潮湿的子宫到坟墓的子宫。盛大的节日,庄严的仪式,鸽子和气球在星形广场放飞,在纪念碑上盘旋,我们为自己的梦境增加曲率;变形的现实让我们跌进世界之河,赫拉克利特的河流,恩培多克勒的火山,阿基米德尚未画完的最后一个圆圈;墨子踽踽独行,他已经无人相伴,冰冷的太空只有永恒的夜晚,人们给每块石头命名,赋予它温柔的回忆。流亡者在日渐萎缩的母语中栖息,他变成一只啄食汉字的鹤在异乡的云端,上传符码,转悲为喜;一边感谢祖国,一边感谢古人,忧郁是我们更大的粮仓,你要以此为食了,仿佛忧郁仍是野豌豆。当你两手空空,无法成为恩赐者你会想起首阳山的兄弟俩,饥饿攫住他们,就像鸱鸮叼着一对老鼠;野豌豆多么重要,他们采摘过咀嚼它如一句关键的箴言,然而你眷恋自己的洞穴,并不是王室。西方滑入谷底,东方攀登峰顶,通过无限的劳作,我们方才暂得安宁,每个人负债累累,未来已经凝固;所有的桥梁横跨两个洞穴之间,尼安德特人和瓦肯人在同一艘方舟上互相比手画脚,如同鹬和蚌。我们经过费氏的餐厅,他和沈氏在河道纵横的时代根深叶茂,每个家族都达到极致,然后大树一样倒下;致命的疾病往往来自一只粉蝶或者微不足道的霉斑,没有人在意最初的一句玩笑是摧毁帝国的那根羽毛。要是你足够谨慎,细心求索,这些内在的褶皱都会展开变异的层面,追随直觉,直到我们像花朵一样敏锐;全部昼夜的粮食我们也将背负,压倒一切的是你渴望如此渴望无酵饼是肉,葡萄酒是血,因此得救;因此朝着迷宫深处放开你的麻绳,只要它仍在那里,忒修斯我们就会转变世界,仿佛抛接一枚硬币。注:字典上看,蝜蝂这种昆虫是柳宗元杜撰的,但比柳宗元的作品更早的《尔雅》上,却有蝜蝂的记录。在柳宗元的《蝜蝂传》中,说蝜蝂是一种喜爱背东西的昆虫。这则寓言讽刺了那种贪得无厌、不自量力的人。文虽短小,却如明镜,映照出当时社会。写小虫持物负重的本性如可目睹,更善于思考社会人生,写贪官污吏的贪婪成性入木三分。

诗人许梦熊

迷羊我的名字包含三重真理,在远古的祈祷中建造图腾的人们围绕一棵太阳树,赞美冬眠的熊、重生的草木以及种种候鸟。只要我们深入汉语的历史,就会看到每个名字的轨迹,我们的祖先发明占卜,让骨头、花朵、星辰同仇敌忾;它们给出预言,吉利的事与不祥的事遍布每次狩猎与出征,然后献上一天的收获,为了感谢,也为了弥补过错。我的老师指着其中一个甲骨文小心翼翼地说道,这是砍掉左腿的俘虏,以致文字从它诞生那一刻就在滴血;仓颉的功劳让累累白骨有了出处,现在你知道长平的骨头与达豪集中营的骨头是两个时代的纪念品。一切都太可怕了,凡人难以忍受,愤怒的潮水遭到伍子胥鞭打从萧山入江的一条河流温顺地流向虚无;我们毫不知情,在永远的无聊中分获长长短短的徒刑,人们把真相装进相框,以此为准,仿佛伟大的人物永不褪色。当你翻到今天的羊羔有四只角也是如此,你不明白,它就是一只土蝼,和蛊雕、天狗、犀渠一样以人为食;山海经中的其他象征同样变幻莫测,夸父追逐太阳是为了测量在每个气候带它所带来的阴影,四季在山的四面分别。殷周的大雾至今未散,五代十国的人们并没有减少它,赵宋王朝不遗余力让自己的血脉变成一个回响;我们津津乐道漫长的基因链中唯一的源头,炎帝和黄帝是我们的双螺旋体,从此以后,英雄不再,神话无人开启。孤山的隐士在天圣六年销声匿迹,墓中只剩一个端砚和玉簪,遥远的瓜州战鼓方歇,西夏已经找到主角;在这些卷册的夹层中我们寻踪觅迹,高士早已止步,如同盘古解体毛发成草木,躯壳成山岳,血汗脂肪成江河。荷蓧丈人在风中劳作,雨中收获,人生和稻谷一样饱满,脱粒,并耕而食,饔飧而治,这曾是圣贤渴望的世界;很快就不是了,梭伦没有阻止希腊人子产没有阻止郑国人,铸鼎立法,以后我们会在牛毛一样繁多的条例中颤栗。小小的迷宫在我们的脑部成形,我们言之凿凿,为了希望不至于断裂,任何一出致命的喜剧,都在化整为零;圣旨会腐烂,即便签署它的人对此抱有更大的幻觉,如同割掉包皮的男孩他无法忘却属于自己的那块小小的皮肤。你要缩进更小的一个套娃里面为了避免被寻找,为了左右虚空的力量并不涉及你,无处告解的痛苦是最后一颗蛀牙;拍着翅膀一边发抖、一边叹息的皮扎尼克在最后的床头放着一本《迷雾》,让我们睡个好觉的药丸诱惑你吞掉它。缓慢的死与突然的死,人们步入晚年重复打开那个伤口,舔舐它就像一个奶嘴,优雅剥落殆尽,黑暗在上涨;生命之链离开齿轮,它不再带动惊奇,我们试图隐瞒,最终仍然厌倦,城市是公众的墓地,荒野是一个人的故乡。此时我在阳光下写作,听到水声喧哗我们为午餐努力,并不因此劳苦,重新聚首的亲人放下包袱,享受短暂的快乐;在人类失去价值的一天,你仍未放弃它,木耳菜和茼蒿在废墟中继续生长,桂花树香气扑鼻,我们需要它一直站在月宫守护。隔壁的渔夫逐渐失去清晰的口齿,东北的寒冷不再影响他,领袖的餐桌必不可少的鲈鱼们依旧鲜美。在旧历的今天,我们仍要庆祝生辰那些与你一同降世的人,一样度过最初的危机并且日益茁壮,庞培在同一天生与死并不重要;古罗马只剩下斗兽场和水道桥,今天你才看到消息,宙斯和狄奥尼索斯都是白公牛,在太牢中,我们已经献出神明。为了感谢,也为了弥补过错,我们从来没有损毁所有的庙宇、教堂以及宗祠,他者不会消失,就像影子落在地上;于是我们抓紧吃掉这些美好的羊羔,真理在饮食中,在滚圆的肚子里收刮祝福,当我们仍在游牧时,我们对月亮感激不尽。现在我的老师已经抓到某个城市的把柄伊西斯的面纱被他揭下,他看到移动的湖泊与坟墓,人们并不在意真正的位置;群众需要清洁,无害,没有任何不适,历史的机遇出于少数人的把握而你不是,你在这样的机遇中,运气如游丝。那位艺术家兼科学家的代达罗斯在米诺斯王宫,贡献他巩固严寒的技艺,我们都在他的建筑里面,就像一块砖嵌入墙中;以头撞墙的人终于迎来一个同伴,尽管他们最终成了墙的部分并且被后来者撞击,这是扩大迷宫的捷径。世界是装饰它的花纹,每个时代都在墙壁上,你看到酒神舞,也看到牛跳,在西方称为征兆的东西,我们后知后觉;此时已经接近尾声,缺口正在重合,附着在词语中的涂层一一消失,我们手压大地,呼唤花朵,让它覆没所有悲伤。女嬃我已经多年没有闻到泥土的辛酸与芬芳,城市也不属于我,至今我没有习惯这种僵硬,人们粉刷街巷,为了抑制黑暗将它占有。任何一只小鸟都不会飞到我的手心啄食这是很令人哀伤的事,在更早的时候我善于召唤任何小东西到我跟前磨蹭我的手;如今我的手鸡皮陡起,它仍然柔软却失去了应有的温度,在抚摸中别无所长,甚至连一片桑叶的热情都无法给予。你问起我的兄弟,在那条汹涌的河流中他头也不回,抱着那颗蔚蓝的石头像花瓣一样沉没,为什么我没有将他绑在树上?为什么渔父的劝慰始终没有让他停下,高阳的后裔到他是最后一个贵族峨冠博带,道貌非常,死亡以高傲为燃料;也许他不是,我曾经深深地斥责他为一个隐形的城市肝脑涂地这不是祖先的要求,屈家的命运跟牛筋一样坚韧。现在谁还记得郢都啊,他的学生宋玉和子兰已经是两只小鸟,及时行乐的人们总有一天都会变成这样的小鸟;叽叽喳喳,自鸣得意,永无休止,你竟然记得他,甚至为此不远千里找到我穿过漫长岁月的道路,是因为你也是一个楚囚。你跟他多么相似,执拗,总是悲叹不已,四时花朵凋谢,乌云密布天顶,孤独时常常饮酒,并不痛悔自己的志向高洁;王国的兴衰就像江河涌动,我们只是坐着自己的皮筏,不能挽救沉船,何况末世的主宰者已经在蓍草中失去庇佑。天空垂怜我们,它将一切爱意包裹在我们的呼吸中,要是你不懂,我也并不遗憾,我不能斥责你,更高的神秘至今犹在;他有时明白,有时却朝着相反的方向驱赶他的马车,我在高山上看他,也在梦中替他担心,芙蓉和薜荔如何转危为安?在阆风上他停留片刻,渴望继续攀升,我们献身的事业如此不同,以致他不能失去我,我却已经做了天空的新娘;我的一生从此高于所有人,你能够来至少应该明白在时间越深的地方永恒越不会退却,它是我们相会交谈的客厅。我再也没有关爱的人,那么多年弹指一挥间,真是毫无办法,无言以对,我曾经因为倾诉,一座山消失了,现在那里是海;生命只有一次,重来的蝴蝶不曾相识,在仅有的一次中我已经抵达巅峰,从此高于所有人,就像朱诺、圣母玛利亚和爱。所有的巫者都以我的名字命名,他们分享我的意识,遵从我的一切主张,我给予的祝福让每个人都安然无恙;至少灾祸不再让人害怕,我安抚孩子和战士,让女人们在分娩时保持大地一样的信心,坟墓在厨房后面,生者与死者相守。你问我那条巨大的鲤鱼,口衔我的兄弟溯江而上,这是真的,我命令它回到秭归,从那时起,任何爪牙都不能伤害他了;我把他献给我的至上者,带他远走高飞,在星群中间给他一个美好的位置,人们还不知道其中哪颗是它,在婺女边上他安坐着。后来的诗人无人能及,这是你渴望的事如此我才现身相见,感到惊异,汨罗江的草木啊,同样为你的到来欢呼雀跃;它们为我的兄弟所歌颂,因此郁郁葱葱,你首先要赞美这些温柔的时刻,你将从中彻底觉醒,就像在盐里尝到自己的血。任何时候我都怀念他,他的光芒永在,人们通过研究他的诗而怀念他只有我通过光阴,我爱他的时候和他一样愤怒;这是我的不对,他在我面前低声告退,他不愿打扰我的生活,我一个人住在山上,如同一只碗,盛着所有疼痛的水。自由是后来的事,或者是新起的门,你那么热衷它,有天也会怀疑,所有的蛋不被孵化,它们就在时间中腐坏;我并非一个向导,我已经是个老女人了,我的手脚冰凉,在冬天难以取暖,但它不是惩罚,而是自然,大树总有枯枝败叶。我也有过情欲,那是怎样的火焰足以烧穿我们年轻的心,为了将它填补我跟女娲一样炼石,直到自己变成那些彩色石头;因为我不能爱他的灵魂而不爱肉体,就像你从未离开乳房,你的一生始终爱它,那是最初的食物之源,是我们的林中小屋。答应我,在有生之年,你要再来看我在所有时间的梦中我都给你祝福,我的兄弟也将照耀你,直到你的上升期来临;在如今这个世界,你会找到新的巫者她的名字就是我的名字,别担心我不允许你沉没,这样的事情一次就够了。任何小东西都比我们能够感受爱这是你万万没想到的,你要向它们学习,让它们磨蹭你的手,那就是最好的问候;太晚了,虽然我不需要睡眠,相处太久,你会迷失在巫山之中,忘记现实,我的兄弟热爱那种僵硬,他想要成为众人的城墙。制造阴影的大师并没有传授收纳术,它需要通过你们吸收,转化,继而变成一只小鸟,它会缓缓飞回我的手心;我不想让你难受,更大的阴影也将笼罩你促使你发光发热,成为一颗太阳,人们聚集在感恩广场,只为了将你葬送。蟋蟀我们早已不再熟悉父辈的劳作,母亲拿回海边的土地,继续栽种西兰花,即使疼痛让她弯腰曲背也不愿放弃。金钱令人着迷,我们都为此所苦,更年轻的一代人并不从我们的教训中受益,你看到墙上写着:盲人在此,倍感亲切;想象这是跟燕人张翼德一样的口气按摩的手艺摧枯拉朽,让我们易筋洗髓,在更好的称量中得到一个吉数。在那些精巧的寓言里,盲人无所不能,他们通过曲调传送帝国的消息,沟通天地的能力,赋予他们另一双眼睛;今天你摸到象腿说这就是圆柱,明天摸到象鼻当作水管,一切愚蠢都有目的,它让你不为人知。我们有许多朋友,最终站到对立面就像一面穿衣镜让你仔细分辨那身权力的行头,在你未穿上时什么都不算。巧合的游戏,你可以通过一副纸牌划算某种人生,鬼灵精的女孩甚至把你的一生分作几段,仿佛一部侦探小说;凶手是谁,起初谁也不知道,尽管在开始的章节他已经崭露头角,永远是一个好人,无知又无辜,成为幸存者。在这座城市,我永远没有学会开车我只需要走路,用我的两条腿恢复原始的生活,每天我可以喝酒唱歌;粮食足够了,我们感谢袁隆平先生他当然有别的看法,那些嗡嗡作响的网络蚊蝇让他不耐烦,物价沸腾,就像簇簇烟花。每天夜里我们挤在一张硬床上你听到一只猫在学狼叫,真有趣,一只猫有了这本事,它会长寿。偶尔我们谈论文学,在最糟糕的估计中我们将一直等待,等待成为选民,莠草已经占据这个国家的任何一个屋顶;你无法清除莠草,你是别的东西而不是草甘膦,在孤寂中,我们变得不安,喜鹊并没有带来珍贵的客人。我把先知的名字隐去,只保留忠告他说,要是我们无法得到重生那就只是尘土和灰烬,然而已经这样很久了;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它像一个小闹钟提醒我,秋天里的春天凭空而来。你的堂妹带着女儿来,侄子带着夏天黝黑的肌肤来,和你一母同胞的妹妹怀着冬天的孩子,他会变成最温暖的一个男人;一切尽善尽美,玉米在锅中熟了,我们一边剥开豆荚,一边又充耳不闻,愚昧人炫耀他的非凡经历,因为我们举步维艰。要是进入另外的时空,我在真爱毛毯厂继续当一名印染工人,那些靛蓝足够改变我,让我的人生成为同样的一条毛毯;我会跟来自六安或者莆田的纺织女人组成一个家庭,并且摔摔打打,在三十年以后的悬崖上,我已经成了刍狗;在婚姻的仪式当中,我们互相厌弃就像你使劲地刷着那口饭锅,焦黑的铁,岁月的铁,它是神灵的本质。然而我跳闸了,先是堕入黑暗,我没想到金华的每个房间都是部分的深渊,每天涉水回家,天花板上悬着新瀑布;尼加拉瓜,黄果树,约塞米蒂,优美的落差永远如此,湍流在我身上回旋,我被塑造成峡谷、密林或者一座孤岛。在汉语的屏幕中我日夜劳作,词语焊接词语,然后成为窗户或者铁栅,你认得我,我曾经滑下楼梯,像一条蛇;如今我能够咽下它了,那棵苦楝树在我的心上张开树冠,结满秘密的果实,它能够治愈我,用过去的叹息疗伤。成为弗洛伊德的门徒是一件喜事,他和周公旦一样擅长解梦并且更加深入,在性与恐惧当中超越自我;尽管那所大学是一个烂透了的苹果,每个人钻在里面像一条条蛆虫,我诅咒过它,甚至愿意它是两千公顷的湖泊。你无法摆脱那个钢印,就像一颗智齿,疼痛要随着晚年摇落你的一切但现在还没有,痴呆校长身上住满了蟋蟀;你听见这些蟋蟀在他的喉咙里叫在头发里,在指甲里,在浑浊的眼神里这些蟋蟀轻轻打鼾,绝望有多真实。比他年轻的一个老人早已谢幕我只在无人的时候悼念,他需要我承继的学问终将成为一吨纸浆;翻着辞典环游世界的渐冻症少年也走了,人们记得他什么,除了惋惜你更加反对记者,噢,他们真该死!五年的时光被我拿来变形了,我看到自己如何从一个嚎啕的人向着一个冷笑的人转变,你看着我,嘴角上扬;赫耳墨斯的曲线,这位恶作剧之王让我们的腿脚装上飞轮,超越纯真年代,我们会胜利,以前我们要热情。捍卫热情的亚当,“有着轮廓分明的脸”,“将物体和心灵放大的目光”,我们羡慕过,没有人与盲目背道而驰;我流着母亲的血,拿回虚空的土地在无止境中耕作,收获鸡冠花,它象征真挚永恒的爱,使我们咳出的血消失。

诗人许梦熊

重瞳髡残与伦勃朗牛首山的秋天伸出火红的头颅,装饰它的两只眼睛的是一个颤栗的白昼和一个圆寂之夜;钟声穿过十七世纪的灌木丛明朝的果实已经腐烂。在山水的卷轴中他踽踽独行,黑暗的石头来自解索皴和披麻皴,东方的衰落真是引人入胜。多尔衮的铁骑穿过山海关就像乌云盖顶,形而上的尾巴垂示天意的不断迁移;蝙蝠是悲观主义者的皱纹,它刻着隐秘的希望。争先恐后成为忠臣的人们死于无法遏制的天真;一个开明的皇帝如同奇迹在最后的诏令颁发时,灵魂从倾斜的槐树缓缓往上爬。雨水让膝盖里的河流暴涨,疥疮如同打着哈欠的藤壶吸附在老树一样的脊背上,阴沉的桃花源逼迫他昼夜警醒。他的四肢埋进潮湿的洞穴,银铃般的小蛇滑向那些损毁的盔甲和旗帜,以后这是令人缅怀的一场败绩。人们尝试练习佛陀的呼吸让自己的痛苦超升,就像他盘坐在夏日的亡灵当中聆听阵阵哀嚎,惟有野兽对此视而不见,充耳不闻,荆棘在虚弱的胃里生长。他的意识顺着雨水变成云,萨勒姆正在焚烧女巫;恐惧是每个鲜艳欲滴的嘴唇都包含一串无辜的名字。渴望力量的人们把自己当作电池装进领袖的死亡之槽;它永远播报胜利在望,也安慰前赴后继的填充者即将成为伟大命运的一个部分。山魈的身影无处不在,炎热的鬼魂从常德尾随到南京;他的毛发和猿猴一样疯长,仿佛血比水更解渴。何腾蛟的队伍走到顺治六年在湘潭化为一阵骤雨,社稷从一双不洁的手换到另一双手;没有人在乎迷宫中的将军走到大厦将倾之时,士兵们从砖瓦变回烂泥。面对支离破碎的镜面他拔除自己杂草一样的头发,人们势必无所依靠;前朝的麻雀遁入知觉之门,它应该如何躲避来自遗忘的弹丸?在自己的尿液中他暖着脚,饥饿的虎穴供他躲雨;一片落叶自树上飘零,无数的落叶就是藏身之所。残忍的季节和平日一样在流民的肌肤和骨头里面播种直到四肢发炎,两眼溃烂;国家永远不会惭愧,他的朋友程正揆只能寄情山水。在所有可堪玩味的信中他接受命运的同时也制造它;层层皴擦的山河连绵不绝,遥远的记忆就像一棵松树根深叶茂。历史往往诱惑投靠它的人并且为此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他熟悉这样的幻象,如同圈套。浪杖人的衣钵不必继承,波旬的子孙都有美丽的袈裟;他拜托一个年轻的侍者除了将我焚毁,也要将我抛弃。顺着长江的每朵浪花生生不息,燕子矶是髡残的墓碑,在落日与晨曦中永垂不朽。他,白头翁般的和尚在万历四十年的浴佛节降生;以后端坐在南京的果壳里思量宇宙与芥子,与黄鹂的叫声一样平等。我们能够忍受的耻辱就像着火的房子,灰烬是手脚,也是肺腑。于是他的母亲从梦里攫住他欢喜的眼泪比乳汁多,当僧侣的命运成为掌上珠玑。他将追随一个真理如同彩虹,人生的成败与昼夜的温差相似,智者不会因此失去自己的判断。扬州在尖叫的血泊中嘉定紧随其后,人们愿意为奴将自己的头发献给收割者。农民继续开垦危险的土地,儒家的信徒更新统治的根据发明卑躬屈膝的礼仪;神圣的道理从孩子的启蒙开始它跟菜蔬一样促进发育。流亡海上的朝廷,短命的朝廷以及在缅甸化为乌有的最后一个王孙,他痛哭流涕,为这些蚍蜉的同类,蝼蚁的亲戚,在互相猜忌中失去一线生机。福王的象队从云贵高原一路抵达北京,聪明的庞然大物随着杂耍艺人翩翩起舞,高高在上的永远是冷笑的神。他的血会结冰,起义的诸省都将迎来康熙的时代,每个人的头颅与文字息息相关文字就是突如其来的铡刀。当我们把不幸的两个人合并同类项一样,拨进火炉,从中捞取闪着麦芒的铁块;它被称作伦勃朗·哈尔曼松·凡·髡残,莱顿在武陵的对角线上抬升。那是一颗精致的钻石纽扣,当他在阿姆斯特丹捕捉黑暗中的光将它固定在参孙被弄瞎的眼睛上;髡残的线条却像箍桶一样把所有遗忘之事化为深山茅店,茂林秋树,以及孤独的一只钓艇。死亡算不上什么,他盘膝看云,题赠程正揆的图卷微露自己的脊骨;仿佛它仍是明朝的一根支柱却没有天空需要撑持,于是它更像一根刻着旧址的路标。在南京的大报恩寺驻锡他为无关痛痒的语录加注释解;渐江和石涛不可名状,卜居芜湖的客人已经通晓天命,爱新觉罗如同绕塔的灯盏。人们在有限的光明里生活,浪杖人在顺治十六年的九月示寂;粥饭时是粥饭时,行住坐卧时是行住坐卧时。阿瑟·米勒的四幕剧在百老汇上演,嫉妒的绞刑架竖在萨勒姆小镇让女巫像一面旗帜在火中猎猎作响;髡残让自己的身体也接受烧灼,仿佛能够敛取更多舍利为倒退的年代留下微薄的供物。贫穷促使伦勃朗把自画像按照年份逐一排列,从中找到维系永恒的一个技巧;他不需要任何哲学的佐证,斯宾诺莎仍然在街角磨着镜片。髡残也是,顺治死于水痘,中国的版图随同皇帝的野心扩张;想通了容易,沉迷最难,青原冷眼旁观,偶然一纸付丘壑。志同道合的朋友终将离别,人们无法像炎症一样生死相依;十年兵火十年病,他说大歇堂烧起来跟竹简一样迅疾,天壤孤独,如幻如梦。在一所凄凉的房屋里一个被遗忘的人继续画画;他召唤与他亲近的鬼魂变成色彩,或者神奇的笔触,伦勃朗在拯救自己的未来。比虚无更糟的消息像坏疽在我们的组织里制造大量气泡;要是不能借着这双巧妙的手来拉动两个世界融合,幻觉的河流就不能成为纽带。髡残像萤火虫一样熄灭,南京将成为更大的空中花园;死亡是雨花石,是玛瑙,是每个朝代的文人的题跋与印章。他让自己的热情如瀑布在牛首山的秋天逐渐干涸;枫叶像野兽的眼睛,盯着进化的寺院红旗漫卷。冰凉的罄中,敲着古老的回音,佛陀在祇树给孤独园让我们聆听的信心与日俱增。在伦勃朗的葬礼上没有任何一个值得纪念的人;送走髡残的侍者撒下骨灰,烙铁般的阴影在长江蔓延。我试图把握这些伟大的天才如果你是普罗米修斯就会走上另一座救赎的高加索山,因为新的火种我们仍要盗取。剑门港遗事这是风暴的夏日,剑门港如同一把生锈的锁,把海岬锁进冷冻库,渔民们为自己的一天准备好了船只。大海让人们确信自己对死亡免疫,而死亡促使村庄不断交媾、繁殖;少妇比浪花还要温暖,老人的手跟树根一样硬,这些把过舵的摸过绞索的男人,知道生命是什么,从岩石里流出的汁液跟蜂蜜一样甜。有些水手野蛮的就像狼狗,要赶快爬上那些精致而美丽的脊背,他们肚子里的蒸汽就这样排泄一空;有些跟海鸥似的,蹲在礁石上,他或许想起另一座岛屿上的粉红屋那对能够令人窒息的好乳,还有妈咪的预言,她让命运转过头来生活。这一天在剑门港人们抓住了奥德赛,这个无家可归的浪荡儿,他背负着男人的荣耀,那些酒钱,跟女人厮混的代价从来没有这么沉重过;人们要剁掉他的鸡巴,让小镇的一切都回到秩序中来,让欲火只烧一种柴,人们还要剁掉他的舌头,免得女人被蛊惑。可他逃的比风还快,趁着黎明还没来他已经偷偷地跑到海的中央高唱:永别了,永别了,在下一个高潮你的名字将是我的咒语,芬呀,芬呀,焚烧我的四肢的火焰,它也曾活络你的筋骨?人们把他忘掉,冷却,像垃圾一样堆积着,直到另一个伪装的奥德赛又在剑门港上岸。严医生的腿会在这一天遭到打击,他没有防住一个精神病人手中的铁棍;而弱智的流浪汉穿梭在堤坝与村庄间,寻找能够果腹的任何东西,任何人的善意。他们没有记住自己的家乡,也记不住任何一天的遭遇,永远迷失在自己的内心,就像一条河流在沙漠中潜行,消失于狂热。我偶尔回到这里,和西绪福斯一样登上这座虚无的山,潮水就是剑门港的昼与夜,释迦牟尼坐在莲花台上,人们虔诚的时候如泥土,作恶的时候如火。让自己的善意变得坚硬,锐利,能够划破任何道理,从大海的平静与喧嚣中获得更多的做人的标准,可以为所欲为,也可以安忍不动,为一个女人出走也愿意从更远的地方跋涉回来;让一座村庄在自己的愤怒中变成一座废墟,而你所钟爱的女人,必须让她成为一个母亲。在死亡剥夺更多的公民之前,我愿意相信奥德赛的话,他爱着一个叫芬的女人才接受漂泊的命运,犹太人一样四处寻找自己的国土,直到他的船像以色列一样坚不可摧,直到他的骨骼成为岛屿。那些和乌鸦一样黑的老妇人坐在剑门港的广场上,晒着鱼虾的尸体并且吃它们,吃所有动物以及植物的灵魂,吃掉空气里的氧和我们赖以做梦的一切物质来回忆——她们身在大地中的生活,浪花曾是她们的血肉。一个世纪接着一个世纪地重复着,从海里挪出更多的山,这是珊瑚虫的世纪;在奥德赛的拖网中,在芬的清亮的嗓音里,我们一点都不吝惜自己的欲望,让它膨胀。在他壮硕的根茎里冒着大量瓦斯,夏日敲打他的脊背,像锻造一把铜锏;把风暴还给它所钟爱的男人,我们熟悉塞壬,会跟熟悉妈祖一样得到力量,在龙宫里劫掠的一切都会让奥德赛回到自己的小镇当中,只要跟芬在一起,他就跟大卫一样英勇,和海盗一样无恶不作。但他无法杀掉任何一个庸人和小丑,“踩死一只蚂蚁,不会显出大象的腿有多粗”奥德赛说,他需要一个更大的对手,最好是阿波罗这样的人物,他需要成为悲剧里一个伟大的英雄,这样,芬就成了海伦。在精神病院里,他的名字已经披上黑框,人们试图将基因里的冒失鬼抹去;“谁都会轮到自己的不幸,哪怕一辈子安然无恙,那就是最大的不幸”,奥德赛说,他有这样的信心在沸腾的海洋中滚打了二十年以后,他的眼睛跟飞镖一样尖,脸上蒙着希望的灰尘,谁都不曾爱过这样的男人,他可怕的就跟中年的阎王一样,走到哪里都有阴影,都有一个危险的探测球在传递灾难就要来临;只有芬能够安抚,像纯洁的珀耳塞福涅,把春天带到地狱融化了那些充满怨气的鬼魂。而剑门港因此逃过一劫,逃过奥德赛的黑暗期,一个孤独的水手抱着绝望的目的;他伸手就能够抓住这个小镇的命脉,打开这把锁,解放那些神志不清的人们游荡在午夜的通途上,他们运来时也这样卸下。从各个城市的街道中他们像狗一样被逮捕,然后现身这里的黎明、黄昏,漫游于茫茫黑夜。这一天芬也袒着自己石榴红般的胸脯她的孩子已经被严医生取出,像一块矿石没有开出任何宝贝,奥德赛失去了第一个儿子。人们还不知道风暴就在海上,奥德赛就将随着风暴而来,清洗这座小小的村庄如同一座马厩,把这些粪土一样的人都扫给大海,和平还没有同时拥有两个人的心,战争跟高潮一样短暂,却又不可或缺似的。奥德赛对自己犯下的一切罪过起誓他将要犯下更大的来惩罚那些道德学家,把他们当作蟑螂一样消灭干净,只留下女人,小孩,花园和愿意劳动的工蜂们。然后渔民们会为新的一天做好准备,他们有了奥德赛号,不会记得之前有过什么;历史没有教会人们任何的技能,除了在醒来的那一刻,“哦,历史”,奥德赛坐在自己的扶手椅上,跟我道晚安,他想起还没有跟我道过晚安,他愿意说的还没有说完,芬在那群老鼠中已经支离破碎。“它们留下了她的心脏,”奥德赛说,“这是它们留给我的粮食,我把芬的灵魂吞到了自己的肚子里,就像鲸鱼一样把我的小船吞进去,吞进去,吐出来的就成了一艘幽灵船,你该认得这样的幽灵。”见过芬的人都在特洛伊死去一样在剑门港也没有人打听,我是唯一的访客;只要奥德赛愿意说,我就来到这里,来到潮水的故乡,这希望渺茫的一个小镇。羡慕这些消失的事物和疯狂的损毁了的人,奥德赛吐着烟圈,在烟圈里画着芬的乳房;他熟悉一个女人直到自己的暮年,尽管人们毫不在乎他有过的欲望,他的死。更不在乎奥德赛从哪里来,那个叫芬的女人在他的声声呼唤中如同神明,并不显现任何奇迹,因为世界就这样成立。在绝对的孤独里,死亡不可战胜可是它没有胜过这样一个奥德赛,他拥有造物主的一切权力,却没有创造过。

诗歌评论:

浅评许梦熊《飓风农场》石人

这一首近行的自传体长诗,完成于年初,这首诗许梦熊是从他出生的“一九八四年的夏天”那一刻开始写起,里面的信息量极大,以后谁要给七夜写传记,这首诗是最好线索脉络。他“出生行伍”的父亲“听天由命”“从青海到东海”退伍成为一个农场工人,整个家曾经有过一次艰辛的搬迁,并且经常遭受台风的袭击“任何一次台风都会让我们背井离乡/成为城市的流亡者,坐在破败的少年宫”,他不可避免地阅读了大量的盗版书籍和混迹于廉价录像厅,他的叛逆和在砖瓦厂“扒着窗户偷窥”女工洗澡、阅读普鲁斯特的经历,他甚至把他得腮腺炎和水痘、一次要命的高烧都写入诗里,在诗中他坦言“我经历过重重诱惑,三个女人/成为我的时针、分针和秒针,她们还没有/走完我的生命的钟点,每一个我都爱,/在最后的黄昏她们将走到一起。”

这首自传体长诗以许梦熊个人的成长经历为经验,结合了他的家庭遭受的磨难为主要内容,七夜毫不避讳他自己纯粹个人经历的有重要代表性的遭遇和事件,甚至是不排斥带有象征意义的琐碎事,以此把他所有这些亲身在场的记忆给予他的感悟、反思、精神上瞬间的愉悦之后带来的持久的痛苦,由内而外形成强烈的冲撞,让读者随同他一起在诗行的转承起合中,像看电影一样回顾了自八十年以来的整个社会的记忆。从第21节开始,许梦熊在诗中已经有了更多的借助于对他自己个人的解剖和审视,深入对社会空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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